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 谭思静
“臣妾要告发熹贵妃私通，秽乱后宫，罪不容诛！”8月的横店影视城明清宫苑，太和殿广场前的红墙黄瓦下，几名游客身着旗装、手执团扇，正对着镜头声情并茂地念着台词。
不远处的另一个片场，一名随从正弯着腰向一位身着西装的“霸总”说：“总裁，夫人要回国了”。隔壁武侠片场，一位游客正吊着威亚，在空中笨拙却认真地比划着剑招。
与专业剧组的拍摄现场不同，这是横店今年暑期爆火的文旅新项目——针对游客的短剧拍摄服务。
游客演短剧体验不一样的人生
郑丽丽和闺蜜是专程赶来横店的。郑丽丽在杭州做电商运营，闺蜜在上海当平面设计师，平时很少见面。郑丽丽偶然刷到了横店影视城的官方账号，视频里导演正在为游客拍摄短剧，她立刻在评论区“召唤”闺蜜。作为《甄嬛传》十级学者，两人没有太多犹豫：“走！去拍名场面‘滴血验亲’！”
拍摄当天，郑丽丽和闺蜜抵达明清宫苑后，妆造团队随即就位。郑丽丽选了祺贵人的角色，闺蜜则饰演甄嬛。“化妆师特别专业，旗头、护甲、花盆底鞋一样不少，穿上那身旗装往镜子前一站，我自己都愣了，感觉有那味儿了。”闺蜜在一旁笑郑丽丽：“你一会儿可别笑场。”
张金泉是横店微电影公司的专职导演，爆火的短剧体验项目正是由他的团队拍摄。他告诉记者，针对游客缺乏表演基础的问题，现场导演会先示范一遍，再引导游客跟着做，导演负责把控节奏和情绪，游客只需要放松去演就行。
正式开拍后，郑丽丽发现“演戏没那么简单”。第一遍，她喊出那句“臣妾要告发熹贵妃私通”时，自己先绷不住笑了。“导演在旁边喊‘别笑别笑，你是来告状的，不是来搞笑的’。”重拍了几次之后，她渐渐找到了感觉。导演每过一个镜头都会指导走位、表情与台词，摄影师扛着机器紧跟着她的每一个动作。一旁还有专业NPC（非玩家角色）搭戏，配合她对台词、走位。
大约40分钟后，拍摄结束。不到一天，她们就拿到了成片。郑丽丽把视频转发给父母，“我妈立刻就问，他们能不能也去拍”。
吕虹霞2017年加入横店微电影团队做编剧，聊到剧本创作的变化时，她说：“以前游客喜欢拍慢节奏、有氛围感的文艺微电影，但现在完全换了路子——他们喜欢一分半到两分钟的短剧，拍最激烈的或者最经典的片段，尽量多地融入网感、爽感的台词，比如‘3分钟，我要得到他全部的消息’。很多游客来了就说，我就要讲那一句名台词，其他的无所谓。”
整个8月，咨询短剧拍摄的电话就没断过。热度反映在排期上——短剧体验项目接待了两千多人。片场里化妆师、导演、摄影连轴转，张金泉说：“这个刚化完妆领走就开拍，下一个游客紧跟着进来做妆造。白天在明清宫苑和广州街拍，晚上去清明上河图景区，预约晚了就排不上。”
从当群演到做主演 得让游客入戏
“网上有一种说法流传挺广：很多人以为我们是影视寒冬下二次创业的转型团队。”张金泉笑着澄清，“我们横店微电影团队从2011年就开始给游客拍微电影了，一直都在做文旅向的拍摄。”
张金泉掰着指头数这些年的变化：2011年刚起步时只有七八个人，给游客拍点简单的微电影；2015年成立了专业公司，团队扩充到二三十人，微电影也分出了体验版和豪华版；今年8月又推出了面向散客的短剧。十多年下来，产品一直在变。
388元的价格，服化道、导演、摄影、专业团队后期全包，这价格是否能赚到钱？
对这个问题，张金泉没有半点遮掩：“想靠这个项目赚很多钱是比较困难的。”他紧接着补了一句：“但我们团队的背后是横店影视城这个大公司。”
“这个388元的短剧体验，本身不是为了赚钱存在的。”在横店的商业逻辑里，它是一个引子。张金泉说，作为影视城项目之一，它能带动整个横店的旅游产业，游客来了之后产生的住宿、餐饮、门票、NPC互动，那些消费才是横店真正要算的账。
今年，横店推出“入戏横店”的概念。清明上河图景区里100多个NPC跟游客互动，对上了暗号就给“片酬”，攒够“片酬”能换小礼品；广州街有大型行进式表演《走进电影》，游客跟着演员的队伍一起走上街头喊口号。为了让游客觉得自己成了“戏中人”，住酒店这件事也被编进了剧本。
游客徐兰兰今年8月初住进了广州街的一家酒店，这是她第三次来横店。2017年第一次来，拿着地图逛景点、看建筑、拍照，“跟逛普通景区没什么两样”。2023年第二次来，已经能碰上《甄嬛传》《庆余年》等热门剧的打卡点了。这一次，从进酒店办入住开始，前台工作人员就喊她“演员老师”。推开房间门，床上摆着一张通告单，上面列着第二天景区的表演时间、打卡点位、NPC在哪儿出没、几点去能赚到“片酬”。
徐兰兰用白天赚的“片酬”兑换了夜床服务。“晚上‘包租婆’来敲门，从头到脚就是周星驰电影里那个包租婆的样子，叼着烟卷，说话嗓门又大又冲，把牛奶和泡脚药递进来的时候还不忘演上一段。”第二天一早，“张启山”（电视剧《老九门》中的角色——记者注）来叫早，一个穿着民国装的帅小伙站在门口，声音放得很轻，问她住得怎么样、有没有什么意见。离开景区前，工作人员还为她准备了“杀青仪式”。“从进到出，我就感觉自己走完了一部电影的全程。”徐兰兰说。
从早期NPC实景互动，到“我在横店当群演”，再到如今的“我在横店当主演”，背后是横店文旅业态的持续升级。“以前游客来横店，是看剧组怎么拍戏、看演员如何入戏，满足的是对影视工业的好奇。现在不一样了，游客想要的是自己走进片场，成为镜头前的主角，而我们的短剧拍摄正好满足了游客的这一需求。”张金泉说。
“让游客来了还想来”是下一步关键
南开大学旅游与服务学院院长徐虹接受记者采访时说，横店文旅消费的迭代背后是消费者心理的变化：过去人们满足于看，现在要自己参与、要自己生成内容，要从观看变成体验、从配角变成主角。“横店做的，就是把‘专业人士拍电影的空间’转化成了‘普通人自己成为剧中人的场景’。”
388元一个人，这个价格在外面随便拍一套写真都不够，但这个项目让消费链条拉开了。在徐虹看来，“景区固定资产投资闲置也是闲置，来不来人都要折旧。只要能通过接待游客把变动成本覆盖住，对企业来说就是减少亏损、正向贡献。”
短剧项目爆火后，不少地方文旅前来学习。很多人好奇横店的模式能不能被复制。徐虹觉得，形式可以学，但底子学不来。“横店有品牌IP，有造景空间，有专业的导演、摄影、妆造团队，这些不是想有就能有的。”她表示，其他地方如果硬砸钱去建影视基地模仿横店，“风险会很高”。更好的做法是“就地取材，把本地民俗和文化活动转化成游客可以参与体验的方式，学的是灵魂不是形式”。
这个夏天爆火的短剧项目，如何才能“长红”？吕虹霞觉得两点最重要：一个是体验感，另一个是让人愿意再来。“你得让他拍完之后还想跟别人推荐，还得让他自己想演第二次。”
徐虹同时提醒，要持续做产品的“升级设计”：要让游客形成时间轴或角色轴的个人记忆，20岁来演过，30岁、40岁还能演不同的角色。
这几天，张金泉抽空去面试了七八十名横店的专业影视创作人才，准备扩充团队。吕虹霞也在赶本子，目前已经打磨完成20余个成品剧本，覆盖清宫宫廷、民国风情、民间传奇等多个品类，亲子类和老年人题材的短剧剧本也在创作中。“让各个年龄段、各类群体来到我们这儿都有剧可拍。”吕虹霞说。
郑丽丽收工那天，拉着闺蜜在片场门口拍了张合照。她穿着旗装的那张照片发了朋友圈，配文是“今日杀青”。底下评论区炸了锅，十几个朋友问“在哪拍的”“多少钱”“能不能带我”。她一个个回复，末了又补了一条留言：“明年我还来，演《我的前半生》里薛甄珠的经典名场面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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